在1984看2046 --- 閱1984有感

(有劇透，唔想被劇透既可離開)

 

時光匆匆，2046悄悄的提前二十多年降臨。萬惡的Kindle 把其中一個中譯本的價錢降到只是3毫子美金。一直都不太想看惡托邦(dystopia[1])類別作品的我，在數碼獨裁(Digital Dictatiorship)成真和指鹿為馬重臨之時，不得不好好參詳這本驚世和警世之經典。1984內處處遠超當代的監控想象，今天已經超額實現了。即便如此，書中各項對獨裁政府辛辣的批判，仍是晨暮鼓，特別對2020/2046的香港，別具一番意義。

1984的故事發生在大戰之後，大戰後世界只剩下大洋國、歐亞國和東亞國三個大國。故事發生在大洋國，大洋國對國民的其中一個重要教導是：「戰爭即和平，自由即奴役，無知即力量」。一句看似矛盾和荒謬的說話，帶出了全書一個重要的思想——「雙重思考(doublethink)」。「雙重思考」簡單來說便是每件事情都可以有兩個完全矛盾的認知同時存在，這是合理和正常的。例如相信民主是不可能的事，而黨卻又是民主的守護者；忘記必須忘記的事，然後必要的時候再將記憶找回來，接著又迅速忘記……就連要了解「雙重思考」是甚麼意思，都要用到雙重思考的技巧。這種看似荒謬絕論的想法，卻成了書中人物的主要思考方法，亦點出了整個故事的重點：「最荒謬的事每天不斷上演，但其中的人卻覺得一點都不荒謬。」

猶如活在「雙重思考」的世界

「現在所見到的真相從過去到未來，永遠都是真相，就是這麼簡單，只消不斷用新的真相覆蓋你的記憶就可以了。他們稱之為「真相控管」；以新語來說，這叫「雙重思考」。」中文有句說話叫：「歷史是勝利者編寫的。」也許成長於和平年代的香港人，第四權一直發揮著重要的作用，縱然媒體常有議題設定(Agenda setting)的操作，嘗試主導輿論，但因為新聞自由的關係，往往有不同媒體報導不同角度。即使沒有人能掌握事件的全部真相，但事件的輪廓總是清清楚楚的。但1984的故事卻向我們說明，當國家(亦即是黨)掌管一切的話語權時，「真相」可以每天都是新的。故事男主角溫斯頓(Winston)工作的部門，就是「真理部」，他們的工作便是把過去的報導不斷更改，以致「歷史」能乎合今天的「現實」。這很荒謬嗎？在「雙重思考」的世界，你要明白這也是不荒謬，因為所有的記錄也指向這個新的「歷史」是事實，然你也應該接受這才是事實。作「真理部」工作的主角當然明白這是謊話，但你若在思想上認定國家在說謊，你就是思想犯罪。思想犯罪是最重的罪。

這是十分荒誔的設定，這樣的事豈會發生呢？但經過八月二十六號的香港，再天真的人也會發現，原來「真理部」不一定是叫「真理部」，有時他們可以是執法機關，有時可以是教育機關，有時可以是行政機闗。反正，他們就是在執行「真理部」的工作。他們不覺得荒謬嗎？朋友，你的思想不純正，趕快去學好雙重思考，否則你便思想犯罪了。

如何活在這樣的世界？

故事的女主角是年輕的女性，在戰後出生，對黨國機關的所作所為視為理所當然。因為沒有比較，便沒有傷害。但這不等於她覺得黨國做的事是好事，因為她也很明白他們在說謊。只是「要表現出服從教條的樣子，但其實一點都不懂教條的意義，這是多簡單的事，就某方面來說，那些無法了解黨世界觀的人，反而最容易接受，這些人可以接受黨明目張膽破壞事實真相，因為他們從不曾真正了解黨對他們的要求是多麼可怕的罪行，也不會積極了解公共事務，所以不會注意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」她不理解其可怕，所以也不受影響。最重要的是自己過得開心快活便好。

2020/2046的香港，也很容易看見這群人的身影。他們就像女主角一樣，享受著自己的「獨立生活」，偶然會破壞一些規則，甚至為了自己可以破壞規則，刻意在平日表現成順從黨的熱心分子。但骨子裡卻從不會想去推翻黨的領導。又或者可以說，他們最重要的只有自己是否過得好，其他的都沒有興趣理會。雖然生活未必是自由或豐裕，但你可以有自己的快樂。比你選擇，你會追求自由和真相，還是和女主角一樣快樂呢？

原來，所有的事情也是權力

男主角卻不甘於這種快樂，他想知道真相，他想要自由。他在「無產階級」(即貧民)中找尋老人，希望了解戰後的生活是否真的比戰前好，他期望黨的倒台，期望可以有離開監控的自由。因此，他展開了冒險，為自己找黨安排以外的藏身處，和成為了女朋友的女主角在自以為隱密的藏身處享受「自由」的空氣。甚至得到了傳聞中反抗組職的那本禁書，可以加入組織，明白「真相」，甚至為國家帶來自由。但可悲的是原來這一切都只是政權的圈套，思想警察很早便在調查他，所謂的藏身處也是政權巧妙地為他安排，只為抽出他的罪行。最後，他更連累女友雙雙入獄。

然而，在獄中，政權才透露出真相，原來一切都是政權為異議分子留下的一輯戲。政權不會殺死這些人，反而讓這些人一直存在。但當每次他們有異心，便抓起來，用盡一切方法折磨，推毀他們的信念，讓他們從心底屈服政權，同時顯出政權無上的權力。當男主角痛聲疾呼他們的奸計不會得逞時，政權繼續折磨他以顯出他們的權力，甚至用以往監控得來的資料，以他最害怕的東西折磨他。

面對權力無情的攻擊，人性還站得住腳嗎？若你是男主角，你覺得你的所追求的事情值得嗎？作者給了我們一個合理而絕望的結局：男主角最後在一次又一次精神和肉體的攻擊下，終於被調教成政權認可的好思想國民。2020/2046的香港，政權還未有這樣大的權力，可以無限次瘧待異議者，我們然不需要思考我們會否是另一個男主角。但生而為人，你甘心作一隻籠中鳥，只飛向別人告訴你的地方嗎？你願意看見人性被權力不斷侵吞，叫人只能成為傀儡嗎？

活出真相

作為基督徒，深信人性是神性的反映，是有價值和美善的，豈會接受活在這樣的極權呢！要抵檔極權，不讓一九八四的世界發生在202X年的香港，我們每一個人最基本可以做的是活出真相，不向權力低頭。參考哈維爾《無權者的力量》中的一說法，你未必可以做違反政權的事，但你可以選擇不主動去配合，也許要承受後果，但這是無權者有的力量。

但願我們能活在自由和尊重人價值的國度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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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暴力十二問 --- 神學反省會過時嗎？

本書於2017年出版，正是「後雨傘年代」，社運氣氛低沉。2016年農曆新年期間爆發「魚蛋革命」，雖只涉汲小部份的人，但控罪一點都不少。兩件事加起來，讓不少人反問：「暴力抗爭」是否出路。行文時已是2020年，「暴力抗爭」已成事實，回看這書，感受良多，一方面喜見前人願意回應時局，就非暴力抗爭作出神學反省。另一方面，卻慨嘆世界變得太快，一切的反省像已追不上年代。

本書由鄧紹光主編，收錄了11位學者就「非暴力/暴力」作出反省。11位作者的論題、立論和見解都不相同，但都針對當時香港的情況作出反省和整合，能為讀者帶來反思。每位作者和主編固然有其立場，但本書的優點是他沒有強加任何立場予讀者，更是把不同的觀點呈現在讀者面前，讓讀者自己解讀和反省。亦正如此，本書的每一章都十分獨立，對讀者如何整理觀點也有一定的挑戰。此書能幫助讀者好好了解「非暴力抗爭」的神學反省，更有不少註釋讓有意深究的讀者延伸下去。

閱畢此書，看見不同的作者對「暴力」的想像和認何有何不同。無何否認，在常態的時候，「暴力」不會亦不能夠成為一個選項。誠如前文所言，此書於2017年面世，其時社會還在爭論「非暴力抗爭」是否能被基督徒接納，所以絕大部份的作者也不認同「暴力」抗爭一道，但喜見亦有作者淺談到「暴力」選項的可能性和合法性。對於2020年的讀者來說，可能「如何接受暴力抗爭」才是真正的問題。

其中一位作者指出：「以基督教角度討論一切有關暴力與非暴力的議題時，耶穌必須是其起點和終點」[1]。我完全同意這句說話，只是大家的演譯可以很不一樣。不同作者引出不同的神學家支持自己的觀點，而當中的觀點的光譜之闊更是由絕對和平主義到有條件支持戰爭。可見雖然我們都以耶穌為起點和終點，但如何詮譯經文和在我們所在的處境中應用，實非容易。在書中的第六章，龔立人教授為讀者作出了一個示範。他以薩爾瓦多人民的回憶作神學反省。在他的文章中可以看見當地信徒所經歷的爭扎和限制，也明白到不論是「非暴力」或「暴力」的選項也是沉重的選擇。他更以「對非暴力的討論不能脫離對公義的討論」[2]作結論。也許這也是香港信徒面對的困境，面對當下的處境，如何「非暴力/暴力」回應本已是十分艱難的決定，更壞的是有些群體對這問題的討論，是完全抽離公義的討論。這才是令社會上年輕人感到失望的地方。

「試想，當普羅市民心中認同和平「非暴力」的共識，而羣眾也不需要刻意設想社會行動的「非暴力」選擇，這本是一種「幸福」的狀態。相反，當市民需要刻意去考量和討論「非暴力」，這是因為暴力已迫在眉睫。當衝突白熱化，對方的暴力行為倘若決堤，則自衞不再是想像，而是真實的抉擇。市民若需要時常在使用和不使用暴力中盤算作取捨，這說明維繫社會無形的契約已經不再穩固。」[3]這不正正是我們的處境嗎？在2020年拿起這本書的讀者，相信必然想梳理這個難題，只可惜實在不能夠在這本書找到答案，因為這本書是寫給2019年以前的香港，不過「與其問聖經是否支持戰爭，更好的問題應該是：在何種情況下，聖經會認為戰爭是基督徒可以支持的選項？而這並沒有一個標準的答案——因處理這問題，需要透過智慧與辨識、敏銳於聖靈，以及對聖經的理解」[4]。我們真正要做的，是繼續努力認識聖經，敏銳聖靈帶領，在當下處境按聖靈所賜的信心作無愧於神的決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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